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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地之花:日本三一一灾区的风俗女子


2020-08-02


入夜,我到石卷市一家经常光顾的串烧店露脸。

「喔!好久不见了吶。」

之前曾有一面之缘的中村先生对我扬起手。两年前的二○一二年一月,在这家店用餐时认识以来就没再见过面。那时我说正在採访风俗女子,结果他苦口婆心好言相劝:「採访风俗业什幺的,真是拿你没办法。现在这种时候,应该多做一点对社会、对灾区有帮助的採访吧。」

不想被遗忘

「中村先生还是一样有精神啊。」

「没啊,才没这种事咧。跟石卷一样步入黄昏了啦。」说完,露出酒足饭饱的笑容。我在他隔壁位置坐下,用送上的啤酒先乾一杯。

「最近的石卷如何啊?」

「嗯,跟震灾之前比起来果然少了很多活力,人也都变得有气无力的。每天光打着小钢珠混日子……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。」他继续对现状发了一些牢骚,终于问我:「这次是来採访什幺啊?」我也做好心理準备。 

「不好意思,做的还是上次惹您生气的风俗女子採访。因为一直在做,这次也因为这个原因来石卷。」  

「喔,这样啊……」 

我担心又会惹中村先生不高兴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于是话题继续下去。

「我之前说过什幺生气的话吗?」 

「哎呀哎呀,『与其採访什幺风俗业,还不如多报导一些对小镇有帮助的题材。』之前您不是这幺说吗?」

中村先生大笑了起来。

「啊啊,确实真的说过这种话,哎呀真是失敬失敬。嗯,有什幺不好呢?不管是风俗业还是什幺,只要是报导石卷的事什幺都好,多多採访吧。」  

「欸──这样吗?感觉我白担心了。」

「哈哈哈。那个啊,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全国民众会不会就这样遗忘了石卷,感到很不安。现在社会的氛围就好像震灾已经是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一样。所以说即使是风俗业的採访,只要能够让石卷成为话题中心,都值得开心。多帮我们创造一些话题吧。」 

之后我们不管谈了什幺话题,中村先生总是重複说着:「真不想被遗忘啊。」我想这是他真正的心声,热爱着故乡,殷切地希望故乡能重拾过去的活力。跟中村先生告别后,我离开串烧店,走在夜晚的街道上,哼着一直在脑里转了无数次的歌谣。那是民谣歌手高田渡将玛莉.罗兰珊的诗作所谱成曲的〈镇静剂〉。

好吧,今晚不醉不归,就到那些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人所开的店走走吧……我朝着在石卷市中心最早重新营业的小吃店所点起的灯火,加快了脚步。

那声长叹与身影

隔天,我从石卷出发,从河南交流道上三陆纵贯高速公路一路北上,再从登米东和交流道下到一般道路,目标是南三陆町。路过南三陆町防灾对策厅舍,这里的三十位职员,最后只有十位倖存。三层楼的厅舍只剩下钢骨结构,正面的献花台前,一对像是夫妇的中年男女,对着鲜花合掌。海风吹在失去遮蔽的荒野上,冬枯的杂草摇动着。 

我停下车,走向厅舍前合掌默哀,然后继续沿着国道四十五号线北上。终于通过了气仙沼市,走陆前高田快速道路越过气仙川,进入陆前高田市。工程车有不少辆,但因为受灾的面积过大,只感到稀稀落落。离海边最近的车站「高田松原」,建筑物周边已经整理过,外围拉着一条宣告禁止进入的绳索,一片空旷,一个人也看不到。  

突然,脑中跑出了二○一一年三月十七日抵达这里的情景画面。那时,有来自琦玉县川口、川越与上尾的消防队员,以及在地的陆前高田消防队,持续进行遗体搜索的工作。我和一位摄影师赶到现场,跟着他们作业,并拍下照片纪录。在泥泞满布的路上,一具具裹在毛毯里的尸体并排着。他们将这些尸体用毛毯或者蓝色防水布捲在一起,堆在配有履带的作业车货架上,运往安置所。

终于,一位消防队员发现了我们在摄影,他马上变脸狂奔过来,声音中听得出他的慌乱。「喂!你们,这边只有救急车辆可以进入,不知道吗?前面的路口看板上有写吧?从哪边进来的啊?」

「不好意思,我们有『紧急』的标章。」那是警方正式派发的标章,我们贴在车窗内侧做为辨识。听了我的说明,消防队员露出一种「怎幺会发给这种人?」的表情,然后发出「唉──」的长叹,抬头望天。 

总之那时的想法只是觉得必须尽全力把一切记录下来而已。但至今仍忘不了那位消防队员的长叹与身影。该怎幺做才是正确的?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,无法以善恶来区别。唯有形体难明的罪恶感不断涌出。  

透过车窗望着已被掏空的陆前高田市中心街景,接着开车行经好几个町镇,终于抵达Q市。我在这里即将再会的对象是,二○一一年曾经採访过,但却在隔天婉拒我将之写成报导的小瞳。

荒地之花 

「咦?好像在哪见过您……」现身在约好的情人旅馆,小瞳看着我的脸,杏眼圆睁。这次的採访是透过她工作的店,以将在正式报导中介绍店名为条件取得对方的理解,完成了预约。我对着露出惊讶表情的她,说明整个到此为止的过程,然后问了她一个我有点在意的问题: 

「小瞳这一次,是出于什幺原因,愿意接受我的採访呢?」  

「因为店里叫我接受採访,我就来了……。既然是店里指派的,那就当成工作的一部分来做。」  

之前试图採访的时候,是伪装成客人指名小瞳,并没有跟店交涉过。虽然那时完成了採访,隔天她却说:「毕竟是个乡下地方,如果到处被人家讲就不好了……」拒绝我把採访内容写成报导。这次却完全没说这种话。也就表示,伪装成一般客人加以接触,反而让她起了戒心。早知道一开始就直接连络她工作的店里,从正面直接进攻来突破还比较好……再次对于自己的愚昧感到难为情。  

我对坐在面前的她开始提问:「我记得小瞳说过,海啸来的时候你是在位于高处的公寓,从阳台看着整片街道被吞噬对吗?」  

「是的。」她以平静的声调回答我的问题。深绿色的细肩带背心,外搭灰色夹克,下半身穿着黑白条纹迷你裙,她併拢包覆着黑色丝袜的双腿,将双手置于其上,态度坚定。 

「地震本身就摇得非常激烈,虽然听防灾无线广播说海啸再二十到三十分钟左右就会来,但我当时决定先不行动,留在原地。然后海啸就『啪──』地席捲而来,我看着许多家屋被沖走,心想:『啊,是海浪,家都被沖走了。』受到很大的冲击。但那时还没什幺现实感,所以说第二天感受到的打击更大。看着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街道,心里完全没办法接受,随着时间过去,才慢慢接受了它是实际发生的事。」  

据说母亲所在的老家也在同市内的内陆地带,但道路无法通行,赶不过去,只能一直待在自己的公寓。 

「我住的这一带,瓦斯跟电力重新供应是在三个星期后,自来水则是四个星期后。家里还有米之类的东西,用卡式炉来煮熟,其他的像水这些生活物资,就到避难所去领取。当然没有暖气,有好几天也下了雪,裹着棉被硬撑了过来。因为没有电力,一入夜便陷入一片漆黑,只能睡觉。持续着这样的生活。」  

小瞳表示,那时的受灾经验,改变了她原本的价值观。「该说是死亡就近在身边吗?那时觉得生与死就像一张薄纸的两面。人会在一瞬间结束生命,既然如此,及时行乐不是比较好吗?不这样的话,人生只会徒留遗憾。」  

与在此之前接受採访的其他女孩子一样,她在恢复出勤之后,也忙了好一大段时间。对此,我抛出问题:「回来上班之后,让你印象最为深刻的,是怎样的客人呢?」  

「嗯……」小瞳抱着双臂稍微低着头沉思,之后扬起脸。 

「一位大约三十几岁的消防员。他是从外县市赶来这边支援的,据说一直在Q市担任遗体搜索的工作。在那边,有很多不成形、根本认不出是谁的遗体;整具身体支离破碎,最后只找到脚,或者缺了头的……还有在曾经发生火灾的地方,找到的遗体就像空袭过后一样,被烧得焦黑……他说他看了一堆像这样悽惨无比的遗体。那时他带着疲惫无比的表情,对我说:『感官完全麻痺掉了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,这次的工作改变了我的人生。』我什幺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一边听着他说,应和着他的话。」  

我无言地点头,小瞳继续说下去。  

「不过,倒是没听谁说过家人往生的事。或许有人是这样,只是不想提起。不过这也不是我特别想知道的事情就是了。」 

因为接着还安排了户外的拍摄,採访也差不多得结束了。我便问小瞳:「因为想要到外面拍一些照片,你知道Q市街上哪边还有海啸肆虐过的痕迹吗?」

「喔喔,我知道哪边有。」她直截了当地回答。因为小瞳自己开车过来,我就跟着她的车,两台车一同开往目的地。  

离开情人旅馆,在街道上行驶了一阵子,在港口附近废墟般的建筑群一角,她停下车。映入眼帘的大楼一楼,那是海啸袭来时被挖刨掉的吧,只剩钢骨结构赤裸裸地露出。  

「旁边的空地原本有个工厂,办公室就在这大楼里。但就如同您看到的,现在空无一人。」 

「这一带都还没开始整理吗?」  

「嗯,怎幺说呢……毕竟被那种强度的海啸袭击过了,可能不太有心情再从同一个场所重新出发吧……」 

小瞳遥望远方说着。我请她在成为废墟的建筑物前站定,按下快门。 

「街上有什幺改变吗?」 

「住宅开始兴建起来,一些公司也重新开始营运了。临时住宅还有很多,不过灾害公营住宅也开始盖了。要说改变的话,大概是这部分吧。」  

强风吹拂,她压着被风捲起来的头髮。「已经没有可以遮蔽海风的建筑物了,风好强……」  

我环顾周围的荒凉风景,就像她说的那样。再来我发现到,从残存下来为数甚少的街区判断,这里原本应该属于交通量很大的地段,但我们来到这边以后,却没有任何一辆车经过。

「真是寂寥的风景啊。」我不经意说了出口。  

「真的。谁都想像不到,自己从小长大的街区会变成这幺寂寞的样子……」小瞳小声嘀咕着,她的话语彷彿又被强风带到遥远的彼方去,这或许是我的错觉吧。

书籍介绍

《荒地之花:三一一地震灾区的九个风俗女子》,沐风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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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小野一光
译者:李舜文

2011年,日本东北发生规模9.0的大地震,随后更引发了海啸与核灾,造成超过18000人罹难,400000万栋以上房屋毁损。震灾发生五天后,就在东北灾区,风俗店开始重新营业,生意竟然比震灾前好上好几倍。

为了探究这个主流媒体不敢报导的现象,报导文学作家小野一光耗费五年时间,深入採访风俗女子。她们有人在震灾中失去双亲;有人想要存钱把家重新盖起来;有人得了PTSD,无法再望向瓦砾遍布的街道;有在福岛上班的女子,也有经历震灾的女高中生……

九位风俗女子的人生,倒映出灾区男人们的心灵重建图,也温柔诉说着生命的无常。

荒地之花:日本三一一灾区的风俗女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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